第一百六十二章(2 / 2)

严仲总共三个孩子,两个大儿子他用足了心力去教,结果仍旧是两个唯唯诺诺的榆木脑袋,连他自己都没想到,家里最有读书才能的,会是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儿。

严静姝今年已过十八,马上就要十九。

在大部分官宦之家,女孩到了这个年纪,早该出嫁了,就算没嫁,身上也有婚约。

若不是四五年前,严仲忽然做了一件他平时不会做的事——认真看自己女儿作出来的文章——他本来也是打算在严静姝十四岁左右给她议亲,然后十六岁就让她嫁人的。

可如今……

一念之差,就让这个小女儿在家里留到了今天。

一旦将她嫁出去,只怕夫家马上就要求她生儿育女。

在梁城,连男孩都不是个个都有机会识字受教育,静姝出嫁以后,又有哪户人家能宽容到,认真教导没有血缘关系的媳妇学习晦涩的治世之学?

严仲自己都不知道将女儿这样留在身边教导有什么用,可若不教她,他又觉得可惜。留着留着,一不小心女儿就到了这个岁数。

严静姝自己倒是不急,她以前就十分崇敬谢知秋,而谢知秋本来就年近二十才出嫁。每当听了难听的话,严静姝就用当年的谢小姐给自己鼓劲。

现在谢知秋的身份公开,又证实这桩是假婚事,严静姝就更踏实了,她最近沉迷于“萧寻初”过往的政绩研究,逐条分析其缘由。

() 不过,不是人人都这种胆量。

严仲的发妻、祖宅老父老母,还有亲戚朋友都对此万分不理解。

他们认为严静姝本就不是什么国色天香之姿,长相只能说朴实平常,虽然贤惠,但贤惠的女子天下一抓一大把,要是再错过好年华,以后更不好嫁。他们觉得严仲以前就死脑筋,现在更是彻底坏了脑袋,竟这样耽搁女儿的前程。

“父亲,我的文章如何,你为何不说话?”

这时,严静姝的话打断了严仲的思路。

他一怔,回过神来。

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到文章上,口中一板一眼地道:“几处引经据典例子用的不恰当,我等下给你找几本书,你拿回去读读。不过……”

不过,能够感受到这文章字里行间,为百姓考虑的真心。

严仲不禁抿唇。

他的女儿,绝非那些读书考试就是为了做官当人上人的功利之辈。

严静姝其实骨子里与他有点像,刚直、清高,但他同样能感受到这个女儿身上的踏实善良。

而且,静姝性子柔和,会为人考虑,不像他这个爹,脾气一上来就得罪人。

严仲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,若是静姝可以像男子一样入朝,她会是一个清廉稳重、受人爱戴的好官员。

为何偏偏,他的女儿就不能入仕呢?

“——若是有了谢小姐这样的前例,以后会不会有其他女子也效仿于她,同样尝试走上朝廷呢?有一就有了二,口子一开,再有破例,也未必不可能。”
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

他那友人当时不过随口一提,可这一句话,却不断在严仲耳边回荡,令他不觉握紧了手中的笔杆。

他一世刚正,上无愧于君,下对得起百姓。

这一辈子,还从未为自己谋取过什么。

要是他……在这件事上怀抱一点私心,今后还能自认光明磊落吗?

*

另一边,严仲已在家中时,史守成却走得晚了一些,现在还在马车之内。

与严仲一样,在谢知秋这桩事上,史守成亦有自己的想法。

尽管在对付齐慕先时,他姑且与“萧寻初”达成了一致,但他从来就不喜欢这个后生,只是形势所致,决定以扳倒齐慕先为优先。

现在齐慕先倒了,齐派被尽数清算,同平章事的位置也空了出来。

本来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位,肯定是要落到“萧寻初”头上的,但是……

一个女人,能留在朝中做官已经不可思议了,怎么可能为相呢?

史守成食指指尖轻轻点着大腿。

他年龄与齐慕先相近,是朝中的老人。他任礼部尚书一职,又长期提携不得志的实干官员,在士人中有一定口碑声望。

他长久以来就是齐慕先的反对派,现在齐慕先一垮,他又尽心尽力地清扫齐派,在朝中的地位顿时水涨船高,连皇上对他的信任,都比过去强了不少。

齐慕先已死,齐派已斩草除根。

要是用谢知秋的女子身份借题发挥,阻断她的入仕之路,齐派、萧派就都不存在了。

到时候,天底下资历威望足以胜任同平章事的,还能有谁呢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