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三章(2 / 2)

“倒是你。知秋,我问你,

你将来,打算让霁儿接班吗?”

谢知秋一顿,回答:“没有,她不是这样的性子,我问过她,她自己也无意仕途。”

顾太后问:“可你迟早也要老,迟早也要死的。现在这个江山,完全系在你一人手上,百姓也信任你、崇拜你,甚至有人将你视作天神,希望你长生不老,永远在这个位置上坐下去。

“你现在头脑清醒,当然没什么问题,但你有没有想过,等你老了糊涂了,对朝廷中的事情,也没有年轻时看得那么清了,又要怎么办?”

谢知秋若有所思。

顾太后说:“现在方朝虽然还叫方朝,但明眼人都知道,它已经变了,而且和以前任何时候都不同。

“若是你称帝也罢,但你没有,这个朝代未来的一切都是未知的,而你是主导它的第一个人。

“你做的每一个决定,都会为这个朝代开一个先例,后人会循着你的步伐走向前方。

“如果你在这个位置上坐到死,那么所有人都会坐到死;如果你将你的位子传给女儿,那么接下来的所有人,也会做相同的选择。”

谢知秋明白了顾太后的弦外之音。

但她正值壮年,在政事上如鱼得水,每天都能看到江山在自己的治理下日新月异,在这种时候听到顾太后这样的提议,她本能地感到抗拒。

谢知秋说:“可是,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,很多抱负没有完成,我想做的事,再过一百年可能也做不完。”

“知秋,你越来越像一个皇帝了。”

顾太后叹道。

但她温和地拍了拍她的手,说:“你不用马上就开始考虑这件事,你还精力旺盛,自然想要一展宏图。

“不过,你有没有发现,即使是现在,敢在你面前说真话的人也越来越少了,反而是奉承拍马的人越来越多?

“对你不了解的年轻官员初入朝堂,总是十分怕你,而你说了话,也没有人敢反驳。你做决策本会参考百官意见,希望人们能讨论一下、尽可能排除漏洞,可是许多官员却只是附和你,不告诉你民间的声音。

“而政令颁布下去,你明明听说有一些弊端,可最后呈上来的结果却都是形势一片大好,到处都是官员漂亮的政绩?”

“……”

谢知秋一凝。

太后的话,没有说错。

尽管问题还不算严重,但的确有很多人,正在把她当作君王,而不是当年那个为民请命的官员谢知秋。

顾太后说:“你没有必要那么快下决心,不过,我希望你记着我的话。将来有一天,或许你会有别的想法。

“权力的滋味很美好,但一个朝代如果只依赖你一个人的力量,它不会长远。你若想千秋万代地维持现状,那么唯有去找一个让它即使离开你、也能继续运转下去的办法。

“新一代中也有很多有才能的人,你不会世上第一个奇才,也永远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
“你在这个位置上二十余年,已

经比许多皇帝在位时间都久了。若连这样都无法令你满足,那么究竟要拥有多少权力,才能令你看到尽头呢?

“既然你的抱负那么多,一生都做不完,那么是否可以找一找,有没有与你志同道合的人,可以将你未尽之事,延续下去?”

谢知秋握着太后虚弱的手。

她考虑了很久,回答:“我会想一想。”

*

春去秋来,花落无数。

转眼数年过去。

终于有一天,谢知秋发现自己开始明白太后当年的意思。

她没那么年轻了,即使不愿意,精力也在一日一日地下降。

父母辈逐渐离世,当年与她一同叱咤朝堂的人陆续告老归乡,就连年纪比她小的知满、严静姝和雀儿,也开始显出颓态。

在一次险些铸成大错时,谢知秋开始警觉。

因为,在她做出错误决定之后,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责怪她。

而在她做决定之前,也没有人出来提醒她。

谢知秋环顾四周,发现朝中不再每一个都是她熟悉、她肯定能信任的人。

有时女儿会不经意地指出朝中问题,谢知秋却惊觉自己丝毫没有觉察。

或许是她精力不济,或许是其他人故意瞒着她,或许是她站在高的地方太久,矮处的视野已经不再向她展现。

可是到了这个年纪,谢知秋已经没有办法再像过去那样,回到底层去跌宕一番,从头了解这个世界。

……

接下来的几年,谢知秋致力于将立法、行政、司法以及监督体系完全分隔开来,尽可能阻断不同职能的官员互相勾结的可能性。

然后,她开始培养可以继承自己衣钵的人,一点一点分出自己手中的权力,不再说一不二,让朝臣习惯讨论,而不是听命于一人。

六十五岁那年,谢知秋宣布告老隐退,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一职,交给小她五岁、在朝中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威望、谢知秋一手提拔起来的参知政事严静姝。

此时,距离她为相,已经过去三十六年。

谢知秋离朝那日,百姓涌到街道上,想要挽留她的车马。

不过谢知秋交权之意已决,将车行得慢了下来,避免撞伤百姓,却始终没有停下。

此后数年,她住在城东谢家。

朝中许多官员,包括新的同平章事严静姝在内,仍旧会拜访她的府邸,询问她各种朝中问题。

谢知秋人不在朝中,可她说的话仍然举足轻重,像一个幕后的君王。

又过数年,百姓们发现就算没有谢知秋这个人,朝堂一样正常,逐渐平静下来。

于是在一个清晨,谢知秋与家人离开了梁城,此后,再也没有人明确地见过她。

唯有在遥远的塞北,琉璃草遍地盛开的地方,有人曾目睹一对坐着奇怪马车、精神奕奕的年迈夫妻。

据说他们正在云游四方。

方国人像那

位妻子那个年纪,会骑马的女人还不多,但她不但举止谈吐见识远超常人,连马术都十分出众。

见过的人都说,那对夫妻在草地上并肩骑马的模样,宛如一对比翼双飞的天鸟。

……

时过境迁,沧海桑田。

直到数百年后,才有人通过谢知秋的后人家族史中的线索,找到了这个传奇女子的墓碑。

它是夫妻合葬,安静地立在梁城某地人迹罕见的僻静之处,外表十分朴素,虽有后人祭奠,但似乎从未有外人打扰。

相传,这里以前叫作临月山,后遭方恒宗赵泽放火焚烧,于是废弃,只是对这对夫妻而言,似乎有不同的意义。

这数百年来,梁城变化不断,已不复当年样貌。

朝廷有过繁荣,有过动荡,有人将国家一手推往更前方,也有人试图□□。

不过由于当年打下了坚实的根基,又通过教育开启了民智,纵有波折,但奔涌而出的泉流终究没有再回头。

不管世道如何变化,谢知秋这个名字,始终没有被人忘记。

这个世上很少有人,能真正改变这个世界,而她是其中一个。

后世评价她说,谢知秋坐镇朝廷时期,方国朝政前所未有的清廉。她架空帝王为相的三十六年间,政局稳定,百姓富裕,可谓百年罕见的太平时代。

这一时期虽然没有建起真正的民主制度,但在一定程度上将人治转成了法制,通过一种类似于外君主制内禅让制的政体,搭起了新社会的雏形。

此外,谢知秋重视教育与科技,通过对墨家术的推广和对工匠地位的提高,极大解放了生产力,为此后人文主义精神的广阔觉醒埋下了种子。

在她离世后,曾有文人为她赋诗,以颂其一生功绩,诗云——

谢女无人识,独弈梅树间。

一朝凤啼出,惊为人中仙。

红妆为世臣,提笔破神天。

挥墨惊四海,句句为民言。

生如千秋雪,死升九霄殿。

利禄不染心,浊世一清莲。

-全文完-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