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(2 / 2)

话音刚落,这一串珠子打好了结,尾巴圆溜溜地滚进了纸盒。

夏知理扭脸挣开他的手,熟练地用胶带浅浅封口,用记号笔在顶上写:记件300,159块。

在粗黑笔迹的对比下,那只手如同用白卡纸剪出来的,手背上的针眼快愈合了,好似沁进纸里的蓝钢笔水。

夏星燃移开眼:“一件提成只给五毛三了?上周不还一块多的吗?”

“货价跌了。”说话间,夏国安又打了半串珠子,“回头我去学学钩针,听说现在毛线编织的小玩意销路广,我想试试。”

夏星燃皱眉:“没必要,那玩意费眼,还嫌你的眼不够花吗?”

他摘下肩头的背包,拉开包链,抽出个牛皮文件袋,递给夏国安:“来,老爷子,拆开瞧瞧。”

文件袋里是一份小有厚度的演员聘用合同书,纸页被胶装得相当齐整,封面盖着一个明晃晃的圆形公章,其正式程度显而易见。

“这……”夏国安启开封舌,不由愣了,“这又是签的什么合同?”

“之前我不是参加了一场试镜么,复试后导演觉得我挺合适,今天叫我过去,把我签下了。”夏星燃顺手把包放到收银桌了。

“你今早出门是为的这事?你也不跟我商量一声!”夏国安有点急了,“上个月也是不打招呼跑去拍什么网剧,结果呢?剧组垮台了,课也没去上,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!”

夏星燃一直没把自己被换的真相告诉家里,只说是资金链出了问题,拍摄暂时中止了。

“跟你商量有什么用,你巴不得我不去拍呢。”夏星燃回纸箱旁蹲下,也帮忙理起了线,“这次的导演特别靠谱,剧组也不缺钱,听说昨天又新接了笔大投资,保证不会出现上次的意外了,放心吧啊。”

合同上的拍摄时间到来年一月结束,夏国安看了禁不住叹气:“一拍就拍这么久,明年高考可怎么办才好。”

“拍不拍戏我都考那样,您甭操心了,就算明天高考,我也照样能去。”夏星燃不知愁似的耸了下肩,转又按住夏知理的小脑袋,不客气地揉了两把,“怎么办呀小知理,老爷子非想咱家出个品学兼优的大学生,要不你多吃点饭补补脑子,长大了替哥考个名牌大学回来吧。”

夏知理小脸苍白,衬得凤眼漆黑如墨:“……我吃得又不少,真啰嗦。”

夏星燃接着笑:“不想我啰嗦去后面帮我拿件衣服去,门口进风还真有点冷了。”

“早上提醒你穿你非不听,偏得打喷嚏了才知道冷。”小屁孩嘴里抱抱怨怨的,起身的速度倒一点不慢。

目送他进了小院,夏星燃重新看向老爷子,低声道:“回家前我去医院拿了复检报告,医生说介入治疗只能抑制恶化速度,对颅内压迫的缓解作用还是有限。最迟明年六月,必须得把手术做了。”

夏国安盖上合同,皱巴巴的手指搓了搓纸页:“他最近脸色有点不好,你顺带问了没有?”

“问了,是换药的正常排异反应,给另开了免疫抑制剂,我塞包里了,晚上我提醒他喝。”夏星燃说。

他眸底投映着塑料彩珠反照的光,好似凝聚成了一团琥珀:“这次片酬比我预想的要多,合同上标得很清楚,你刚才肯定也看见了。”

夏国安呐呐:“……我看到了。”

夏星燃从兜里掏出张卡,塞进那只枯槁的手:“三成定金,都在里面了,以后尾款也打到这张卡里。”

夏国安攥着卡,嘴边下坠的皱纹微颤:“我是怕耽误你学习,影响你后半辈子。”

他腾手抹了抹眼里的潮意:“你爸妈当初收养他,我心里还很支持,想着以后正好跟你作伴,哪料到小两口突然没了,倒给你添了负担。也怪我老了没用,没把你俩照顾好。”

那场意外让他失去了儿子儿媳,也断去了他的半截腿,日子最艰苦的那两年,夏星燃比他更像家里的精神支柱。

“这还叫照顾不好呢?街坊邻里就属我长得最快了,再说这种话我可发火了啊。”夏星燃推他手腕,催他把卡收起来,“而且我真挺喜欢拍戏的,这次机会难得,拍完说不定就有大公司想签我了,这不比我在学校吊着几分破成绩强多了。”

夏国安皱眉,张嘴想说什么,瞥见夏知理从后屋出来,忙把银行卡装进口袋,行云流水地接着串珠。

夏知理抱着衣服走过来,夏星燃伸手要接,对方已经绕他身后把外套展开了。

“服务这么到位。”夏星燃配合地抬起胳膊穿进去。

“怕你自己穿一袖子抽我脸上。”夏知理一屁股坐回小凳子上。

夏星燃“嘿”了声,刚要还嘴,店外有人按了车铃,叮铃铃的不大顺滑,一听就是辆上了年纪的破三轮。

夏星燃根本不看来人是谁,直接大声回应:“进来跟我一起搬!”

夏知理在他开口的同时伸出手,夏星燃把没理完的金线放他手心,站起来就往小院走。

很快,店里走进一位小麦肤色的大男孩,笑起来牙齿格外白亮:“夏爷爷好,我帮我爸收箱子来了。”

“都放院儿里呢,星燃刚进去。”夏国安也笑着和他打招呼。

“好嘞。”冯飒握着捆绳,也奔后头去了。

没多久,两人合力搬出几摞捆紧的纸箱废品,都是店里进货攒下来的。

搬到路边的空地上,冯飒从三轮车车厢里拎出台电子秤,边称重边冲夏星燃咂嘴:“今天的微博我看了,江都有你了不起!我劝你赶紧请哥吃顿好的,不然我不保证我不把这事宣扬出去。”

他家住在后面一条路上,跟夏星燃初中起就是校友,现在又在一个班里,两人关系始终不错,夏星燃有些事情也不瞒他。

“觉得了不起就给我凑个整,以后哥火了请你当助理,保你轻松月收过万。”夏星燃指指电子秤上显示的数字。

冯飒笑骂着给他转账:“滚一边去,少给我空手画大饼。”

夏星燃收了钱,陪他坐在路牙子吹风:“下周起我就不去学校上课了,你替我找老鲍延个假,到一月五号结束。”

“行,这事交给我。”冯飒从脚边捡了颗石子,抓在手里上下轻抛,“不过你这回请假时间太长了,我觉得他不会轻易答应的,肯定还得来你这儿轰炸。”

“他会答应的,”夏星燃笑了笑,手往兜里一探,摸出张叠了又叠的试卷,“只要你把这个交给他。”

冯飒将信将疑地接下来,展开一点:“这不是月考的数学试卷吗?怎么还在你手里……卧槽!这是你写的?!”

试卷上的笔迹歪扭凌乱,但从头到尾没有一道空题。

“当然是抄的。”夏星燃随口敷衍,“上次我回学校的时候,他硬塞给我的,说只要我把答案解析补上去,他就不管我请假的事了。”

“吓我一跳,我以为你学霸之魂终于复苏了呢。”冯飒故作夸张地顺了顺胸口,“你确定交张破卷子他就能放过你?”

夏星燃但笑不语。

冯飒把试卷叠回去:“算了,下周我帮你交上去再说吧,他不批假的话我可不负责啊。”

“谢了。”夏星燃轻轻在他肩膀锤了一下。

“哎对了,姓宋那狗日的最近没再烦你吧?”冯飒瞄了眼身后的杂货铺,虚着嗓子问他。

夏星燃随手捡了片叶子,捻在手里拧来转去:“没有,警方联系过我,听说给拘留了。”

“真痛快,他一辈子死里边得了。”冯飒松了口气,按耐不住好奇往他凑近,“你那天到底怎么脱身的?太神了,还能把那傻逼制住!”

夏星燃掌心朝上冲他摊手:“这个问题少说得值二百块钱。”

“你踏马,从老子以后工资里扣!”冯飒反手把饼画了回去。

夏星燃笑了,不多逗他,短暂沉默后,三言两句把那天发生的事大概讲了一遍。

他讲得平淡,却不妨碍冯飒听绿了脸:“我靠,你不会才出虎穴又跳龙潭了吧?那人什么来头啊就说追你,他是不是跟宋利一个路子的?”

夏星燃摇头:“应该不是。”

“什么叫应该不是啊!”冯飒恨不能晃他脑袋把他摇醒,“你这种事遇的还少?高一那年资助你的老秃驴还想包你呢,都是群知人知面不知心的玩意。”

夏星燃沉吟,还是坚持:“他可能真的不一样。”

眼瞅着冯飒一脸老父亲似的发愁,还要劝他,夏星燃直接掏出手机,指尖在屏幕连点,把手机丢对方怀里。

冯飒捧起一看,脸登时皱了:“哪有修手机只换内屏不管外屏的,你这都碎成什么样儿了?”

“能用就行。”夏星燃不以为意,屈指点点机身,“看内容,谁让你看屏幕了。”

手机打开的是浏览器页面,搜索内容是近期常见的一则图文新闻。

冯飒草草扫了两眼:“这新闻我在电视上看过,不就是cbl的董事长回国了吗,你还对国内财经感兴趣?”

夏星燃手肘搭膝,托腮看他:“你说,这董事长会不会哪天突然追我?”

“哈?!”冯飒瞪眼咧嘴,像能把手机一口吃了,如果脸上能飘弹幕,他脸上刷过去的一定是:你小子穷疯了吧!

夏星燃不错目地看着他,眼神认真又无辜,仿佛真想得到答案。

冯飒恢复自己的表情管理,又扫了眼屏幕里的新闻配图,还是觉得相当有冲击力:“我情感上是很希望他追求你的,然后你嫁入豪门,我抱你大腿。但是理智告诉我,光凭美貌,你也许吸引不了他的注意。”

听到“美貌”这个词,夏星燃不悦地眉梢轻跳,但他此刻不想在死抠字眼上浪费时间:“他很有钱,对吧?”

冯飒吞了口唾沫,掰着手指纠正他:“何止是很有钱啊,他这种人只能是,有权,有势,从不缺钱。”

夏星燃赞同地点了点头,伸手指出新闻里的“陆琛”两个字:“当着宋利的面,说要追我的人,就是他。”

冯飒:“……???”

冯飒:“!!!!!!”